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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瑞:“勃朗尼卡”就是“碧浪之家”——琐谈外文摄影名词的中译问题 | 摄影翻译专题
日期:2016-10-18

本文节选自王瑞为2016年6月25日在北京举办的《中国摄影》杂志摄影译文研讨会提交的论文,经作者授权发表。


文/ 王瑞

 

选字造名之于性别符号

 

外文的男人名和女人名,也应灵活对应中国的习惯用字,如此顾名思义,便于一望而知男女之别。这一翻译的技术无以规范,需要译者的灵活应对。

 

我在首次翻译美国摄影评论家Vicki Goldberg的名字时,把几种不同的音译中文措词,征求其本人的意见,结果她选用了符合女性的中文词“薇姬”。这方面的译词编撰出色的例子如:阮义忠《当代摄影大师》首译的黛安·阿勃丝(Diane Arbus),译文的中文名和姓都很女性化,若按常规范本译为:戴安·阿巴斯,则很男性化。再如:玛丽·艾伦·马克(Mary Ellen Mark),阮义忠的中译措词:玛丽·艾伦·马蔻,一字之差,名字全然女性化;而网上又见:玛丽?埃伦?马寇,还是姓氏的一字之差,优劣立现。

 


 《当代摄影大师》

阮义忠/ 中国摄影出版社 / 1988

 

卡蒂埃-布勒松夫人Martine Franck,通常中译为偏于男性化的“马丁?弗兰克”,浙江摄影出版社《亨利?卡蒂埃-布勒松》传记一书译为“马蒂娜?弗兰克”,不知法文Martine是否读音“马蒂娜”?倘若译作“玛婷?芙兰蔻”,未尝不可,何乐不为。

 

美国电影女明星Monroe之为“梦露”的中译措词,可成此绝代佳人独享的姓名专利,即便再出某个同姓明星,也得另寻措词。而此Monroe的人名辞典规范中译名字为“门罗”。我以为,西语名姓中常见的发音,中译时只消取用同音的不同字眼,即可男女区别:纳-娜、利-莉、基-姬……“梦露”的中译,一如诗人徐志摩之译意大利名城“翡冷翠”,妙词连珠,至为上乘。

 

中译最不费脑筋的是俄罗斯名字,俄文语法规则的女性人名皆作阴性变格,配套演变诸如伊凡诺夫和伊凡诺娃、普希金和普希金娜。即如马雅可夫斯基、达吉雅娜、罗德钦科、乌里扬诺夫、克鲁普斯卡娅,望文生义即辨性别。凡“斯基”、“诺夫”、“科夫”、“可夫”者,皆可为夫。凡“诺娃”、“琳娜”、“卡雅”者,都是佳丽。

 

“米诺塔”真格“美能达”

 

许多中国摄影人的外文启蒙,是从这么一些专业名词看得入眼:Leica、Hassblad、Canon、Nikon、Minolta、Bronica……以及Kodak、Fuji、Ilford、Agfa……对于这样一系列的洋文字母标志的胶片名牌“柯达”“富士”“伊尔福”“爱克发”(早期有译“矮克发”,颇不可爱),国人领会得毫不含糊。港澳版的照相器材名牌之中译,也如其编造外国汽车名牌之“宝马”(BMW)、“奔驰”(Benz)、“凌志”(LEXUS)和“速霸路”(SUBARU),搞得出神入化:“佳能”(Canon)、“美能达”(Minolta)、“碧浪之家”(Bronica),手持如此唯“美”加“能”得诗情画意的日本名牌照相机,看来闭着眼睛都能拍出至美的沙龙照片。

 


碧浪之家(Bronica)相机

 

将外文名词中译到如此神妙的境界,自然流为美谈。国人国学的聪明才智,往往也会歪打正着出千载难逢的历史典故。章士钊误译日文造出“孙中山”,有道是“章士钊的日文是自学而来,仅有三脚猫的功夫。整个翻译工作,他借助词典一字一词地对照而来,难免闹出笑话。最有趣的是,他误将‘孙文’(中文姓名,号逸仙)和‘中山樵’(日文人名)嫁接在一起,改造为‘孙中山’一名。而那时的读者几乎还不知孙逸仙为何方人物,反觉这个被发明出来的名字颇具亲和力,一时间广为传播。最后,孙文本人都只好含笑默认,尽管他自己极少使用此名。”但是“孙中山”确实成为了“国父”的正名,而且成了远远超过“孙文”本名的大号称谓。

 

阮义忠在摄影人名中译方面即为表率,也施展出了章士钊式的造名技巧。一个“马克·吕布”(Marc Riboud),将三国时期的古代名将跟法国当代摄影家穿越串联,为一生痴迷拍摄中国事物的洋摄影家命此英名,令国人过目不忘。

 

何以规范必要讲究

 

追溯中文的翻译历史,唐代佛经翻译大师玄奘,借鉴孔子“名不正,言不顺”的观念,在《大唐西域记》序言中指出:“然则佛兴西方,法流东国,通译音讹,方言语谬,音讹则义失,语谬则理乖”。因而指出准确读音对于翻译名称十分重要,并认为有五种情况“不翻”(即用音译的手段,音译乃不翻之翻,不得已而为之)。

 

摄影一如佛经,皆为外来文化。所以在学术方面,首先需要的就是翻译的工作。中外文化交流的过程,实际上也是在外文与中文之间不断的相互翻译过程。近代历史的西风东渐,乃世界文化交流的潮势所趋,其间衍生的“乱象”,包括洋人名字和外国地名在中文翻译中的繁复混杂。实如中文翻译先驱玄奘大师所指“音译乃不翻之翻,不得已而为之”,犹似“知不可为而为之”,可见其事之“没辙”而难以规范。

 

曾经多有遇到西文人名地名,干脆原封不动地搬进中译文章里的干法。尤其是民国时代书写和印刷出于自上而下来自线装书的传统竖行写读方式,一旦缀入洋文,便与汉字行文呈横竖交叉方向,阅读起来颠三倒四,宛若杂耍。新中国建立,新在统一了书写和印刷规范,采纳西方从左向右、自上而下的格式。这就与西文书写方式接轨,西文人名地名即便原装表达,也在视觉形式上顺理成章。

 

为此,“梁启超在自己创办的《时务报》上连载发表长篇大论《变法通议》,其中第七章《论译书》谈及译名统一问题。他认为要整顿译事,当务之急是编写统一译名的专书,供译者遵守;人名、地名已有旧译者,应选择最通用者定名而不必新增译名徒乱人意。”

 

然而,启蒙主义者梁启超的此番倡议,落实起来谈何容易。又见有言道:“要从根本上解决译名混乱问题,各界人士必须协同合作,遵守译名制度规范,加强标准化意识。”以我个人的经验体会,我认为在“规范译名制度”尚未达成理想程度的现实情况下,出于学术考虑,“加强标准化意识”乃是需要先期制度化的可行之道。首先,定下一系列书写规矩,译者严格自律,编辑认真把关,现存乱象就会逐渐得以克服。

 


《今日摄影 : 1960年以来的影像艺术》

马克·德登 (Mark Durden) / 栾志超、范静雯、周仰、罗晨 / 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 / 2015-11

 

我遵照的翻译基本规则为:译文和学术文章中凡首次出现的外国人名,在中译名字后面,一定要附上外文原名,以方便读者进一步查考。我建议的编辑基本规则为:举凡出版重要的摄影史类的译书,编辑必须在书后编制中外文名词的对照索引。例如最新的摄影史译书《今日摄影》(北京美术摄影出版社,2015年10月第一版),这部PHAIDON出版社英文原版的摄影史论专著,洋洋大观地囊括了“1960年以来的影像艺术”现象,很有学术价值。而美中不足的是,中文版书后的“摄影师简介”索引,摄影师姓名只有中译名字,而欠只消举手之劳附上西文原名一个重要的小环节,就可全书圆满。

 

鉴于此,希望有中国摄影界的某个权威机构,尽快牵头编制出一份外国摄影家中英文名字对照表,以便解除当前的译名乱象。在约定俗成的洋人名字中译情况下,还存在的一个明显技术问题,就是这类往往首先按照英文名字或英语发音而先入为主的中译名字,是否应该以还原其起始名字的所属语种的发音为准则,例如法国摄影家Eugène Atget,早前的中译为“尤金·阿杰特”,而后出现按法语音译的“欧仁·阿杰”。如果应以原名的原属语种的音译为原则,美国保姆Vivian Maier的家族姓氏Maier,就应以其法国名字的法语音译为“薇薇安·梅耶”才是。

 

译名规范化的措施,特别应该严格要求较为权威的媒体和具有一些翻译成绩的译手,以身作则尽力规范,以免造成更大译名混乱。例如,以中文译介外国摄影师著名的任一权,译文洋洋洒洒,译名天女撒花,行文大多都不附外文原名,读者如想追考原本,则根本无从入手。新华社的《摄影世界》杂志,译文成分很大,本应在译名规范化方面成为表率,却也在名家译名方面独出心裁,如将早已约定俗成的布拉塞(Brassai)译为“布劳绍伊”。可见,如果译手怕麻烦,编辑不认真,长此以往,译名乱象就无法规范。

 

因此,为求译名的逐步规范化,特别建议摄影译手和出版编辑们在翻译相关名词时,有一份方便参照的文本,以尽量终止各行其是的弊端。为此,我愿意提供自己在摄影翻译实践中积累和编制的相关资料,或可有所参考。

 

利用外语这个工具,可以更广泛深入地了解世界各国文化。翻译人士所做的工作,就是在不同文化之间搭建起交流互通的桥梁,起到的往往是关键性的重要作用。尤其在摄影作为外来文化的情况下,翻译的工作乃是“必须的”要项!

 


《摄影的精神 : 摄影如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

[英] 格里·巴杰 / 朱攸若 / 浙江摄影出版社 / 2011-1

 

就中国当下的摄影翻译生态而言,外文摄影书籍的笔译工作,大多数是由擅长外语的人才担任。这类人才,不可谓外语不好,但其中兼通摄影事物者寥寥无几,仅略懂摄影术语者也不可多得。所以难免在摄影专业术语环节出现明显的失误,例如,浙江摄影出版社2001年版的译书《摄影的精神》,内容为其书名副标题“摄影如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译者朱攸若对文本理解和翻译文字都很到位,唯独将书中插图说明的print一词,皆以数码科技模式译为“打印”,其实即使是用数码微喷打印工艺制作的影像,也应该通称为“照片”。名词print于此不应与动词print混淆,数码新工艺出现之初带出的“微喷打印”中文表述得并不完整。而数码工艺与传统化学工艺的区别,在于“银盐照片”和“微喷打印照片”。对这一失误的问责,既不能苛求译者,也不能追究编辑,因为不能要求从事这两项职务者,都必须受过摄影专业训练。而对出版物最后做摄影专门术语把关的,应由书稿的审校者负责。可能导致将“照片”误译“打印”的原因,在于此书可能没设专人审校。尽管现在能够胜任摄影书稿审校业务的人才不多,但是严肃的摄影史论类书籍,为确保学术品质,最后定稿的审校环节是不宜省略掉的。

 


《美国ICP摄影百科全书》

王景堂 译 / 1995-12

 

1995年中国摄影出版社翻译发行的《美国ICP摄影百科全书》,堪称为中国摄影的首部工具书典籍,功绩至伟。其中译词的硬伤,如将“ExchangePlace”错译为“交换场地”,应为纽约华尔街的“股票交易所”;再如将Freelance错译为“自由长矛”,应为“自由职业者”,摄影事物用语则为“自由摄影师”或者“独立摄影师”。这类诸如“牛奶路”(Milky way,银河)望文生义式的直译谬误,说译者不求甚解,颇为言之过重。那个时代的中国社会里,既无股票交易所,也无自由职业的独立摄影师,以“存在决定意识”论,翻译失误在于无意识所致,有情可原。

 

实际上论说摄影翻译业务,外语只是基本要领,更难的是具备双语双文化的观念理解之互通“语感”,这是摄影翻译工作的至高境界,应予在另一个学术范畴研讨。本文仅就摄影翻译的外文摄影名词的中译问题展开话题,希望我的一家之言,会对未来的中国摄影翻译工作和影像文化发展,起到一定的促进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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